新冠疫情告一段落後,路雅曾一度赴日觀風,但因體能負荷較大,接著其外遊次數即大幅減少。深圳雖與香港僅一河之隔,近在咫尺,路雅亦未嚴駕往訪。直到2026年,路雅才再得機進入鵬城,親眼見證「中國矽谷」的輝煌轉身,頓起恍如隔世之思,並以「遊深圳灣文化廣場有感」為副題,撰寫新詩〈流光水影〉:
青春如流光滑過
誰還記念那年的偶遇?
重複的歌
是你逝去的童年
我們已經沒有樹影浮雲
沒有山溪小河
沒有男孩的玻璃彈子
沒有風吹過耳鬢……
有人用AI寫詩
掀起飄動的裙裾
只有網路
接不通模糊的舊照
從舊物通向
上一輩子的細述經歷
誰還記念那年的偶遇
重複的歌
在詩的首節,路雅將「青春」喻作「流光」,加上動詞「滑」字,強調了荏苒時光之倏忽消逝,轉瞬之間,原來生命中曾與人標誌性地「偶遇」的「那年」已默默變成了無人「記念」的日子,懵懵懂懂的「童年」更是只能零零碎碎地追憶,不知尚能拾掇多少片段。
次節前兩行,路雅選用自然界的意象:「樹影浮雲」及「山溪小河」,並以否定句的「沒有」道出人與自然逐漸疏離的事實。追根溯源,這既有「個人」成長的因素在,即投身事業,鎮日忙碌,個體難再悠悠閒閒地徘徊樹下、坐看雲起;也有「社會」的背景在,即城市高速發展,混凝土砌出新的森林,池澤細流都被鐵道車路掩蓋掉了,人們日益失去孕育「有情宇宙觀」的泥壤。〈流光水影〉次節後兩行,「沒有男孩的玻璃彈子」呼應上述的「社會」層面,意謂城市風氣改變,孩子們的快樂不再與樸素的小玩具相聯;「沒有風吹過耳鬢」則跟「個人」層面合榫,寄寓在職場的四面牆壁之間,人們已徹底失去感受江上清風的餘暇。這些或許是都會崛起的必然之「惡」,是伴隨復興長路的細微刺痛,卻還是讓路雅有了難禁的唏噓。
可以說,〈流光水影〉的次節一方面「承上」,接續首節「逝去的童年」那種時移世異的感嘆,一方面「啟下」,從「玻璃彈子」被淘汰翻出第三節科技盛行、氾濫的時代風景。〈流光水影〉第三節,「寫詩」本來是最個人、最反映內心之事,所謂「情動於中而形於言,言之不足故嗟嘆之,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」,偏偏來到當下,人們會選擇請「AI」捉刀,由人工智能代勞生產詩章。「AI」的文采、高效固然如能「掀起飄動的裙裾」,叫人霎時驚艷,但路雅還是認為,人工智能看似深情的文字背後並無靈魂,「網路」的虛擬世界沒辦法帶他接連藏在「模糊的舊照」裡的、真實的情感宇宙。只不過,當甘願被科技奪舍成為人類的「大趨勢」時,昔日心與心的互動、人與事的記憶終究會成為「流光」、「水影」,誰又能挽留得住?
詩的最後一節,包括「舊照」在內的「舊物」能夠引人娓娓地「細述經歷」,訴說青蔥歲月的段段往事。奈何,隨著年紀漸增、印象漸濛,那些彷彿是「上一輩子」的舊聞比「模糊的舊照」不會清晰多少。老邁的「小趨勢」,使得「記念」往日種種難度愈顯。儘管路雅嘗試以「重複的歌」詠唱當年事,但「逝去的童年」或「那年的偶遇」都甚難召回,且即使召回,「誰還」要來一同追憶、相和呢?
當然,以上詮釋實際也是一種「流光水影」,握扶搖,繫罔兩,並非提供標準答案,無意限制讀者想像。若以不同的心靈靠近〈流光水影〉,自然也當倒映不同的詩意可能。
路雅在〈流光水影〉後有篇附記:
其實很多感情都是原始的東西,用不著作甚麼驗證。眼前是一卷書,是一篇駢文,也可作機構的章程。更多人把它當作說明書。
後來便變成了事實。
詩的情感亦如是,也許用不著人腦、電腦來再「驗證」。天何言哉,連泰山懸崖上刻寫的「予欲無言」也甚是多餘,更何況把詩看成「章程」與「說明書」呢?但,眼前拔地而起的深圳確乎是譜寫傳奇的「一卷書」,是與香江同競同馳、並駕成雙的「一篇駢文」,是政府與民營機構勾勒的發展「章程」,是開放改革、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「說明書」,各種大膽或仍不夠大膽的想像到此成為「事實」,讓流光有了鋼筋,水影有了實形。它正等待詮釋,或其實,它就是詮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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