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成了隔夜——再見白石州

2026.10.13早上,在珠海拱北口趕上了往深圳的大巴。一路美景相隨,車過深中大橋,珠江河口兩岸景色,絕代風華。世界一直在變好。那是古希臘人對文明的期盼:人類當下的世界,是最可能接近完美的。帶著愉悅心情,十一時,終於來到了白石州。一個久違了的片區。景物有了變化,卻依舊可以辨認出曾經的容顏。

1996年夏,未經深思孰慮之下我在香港買了一個約百坪的商品房。粵人雲隔山買牛者是也。房子購下了,問題逐一浮現,最為嚴重是水泥硬度不夠,牆體滲水。後來查探,原來這個「祥祺花園」是由農民房改造為商品房,向港澳買家出售的。所以質量較差。房子後來作了維修,問題基本解決了。此後我常來往深港兩地,耽住於白石州的日子,如陽臺外的那株大葉紫薇,累積愈高。有一段時間,大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,深圳的治安極為惡化。深南大道的沙河路口,設有一個臨時警哨,常有武警持卡賓槍在駐守。當天色全然黯下,我便匿於「沉思房子」內,泡茶品茗,讀書寫作,不再外出。祥祺花園的房子只有六層,樓宇間相距甚寬,間道都種植了不同的植物,十分宜居。晚上極為安靜,窗外樹影幢幢後,半分月色漏不進來。後面睡房窗外是一條小徑,幾乎不見有人路過。常有兩、三隻野貓出沒其間,或捕雀、或追逐,平添幾分野趣。

白石洲東鄰華僑城,西接上沖村。那段時日常往來其間,寫下了不少相關的詩篇。既是中年心事的點滴,也反映了社會的變改。2002年的〈冬日在白石洲〉:「冬日清晨穿過白石洲的橫巷走往華僑城/睡夢仍晾掛在一株黃槐樹上/給喚醒了的蛇蟲用不忿的眼神看著我/它們不知道夤夜磨利了的刀鋒/仍帶著昨夜的月色高懸在窗框上/我踏過一條污水穿過一塊建築工地/眼下便是一塊佈滿綠化樹的住宅片區/燕棲湖如一杯剛蒸餾好的咖啡/在冒著微微的泥土氣味/稍作停留的喜鵲往雲彩那邊逸去/有失戀的人在湖邊歇了整夜/坐過的石塊遺下了抺不乾的淚痕/太閒了,我想有一個人與我吵起來/為的僅僅是一張車票/然後他賭氣地乘車離開了/整個早上我便這樣蕩著/如一顆存放在冷凍箱中的東北大紅柿/太陽竟也微微的發著冷汗」。當中的燕棲湖已然成為高尚住宅,叫天鵝堡。湖仍在,只是風物已非昔時面目。這是城市的華麗轉身,卻也是大自然的節節敗退。城市斫伐生態,再予綠化的彌補,這是被安排的自然,欠缺野趣。

2007年寫下了〈白石州夜色〉:「期待著那個人/再穿越白石州的夜色/擦身而去的人潮燈影/紛紛紜紜如一場驟雨灑落//把身影掠掛在陽臺上/不讓白天分享往日的情懷/靜夜來臨時秋蟲幽幽地吟唱起/已蛻變成蝶的詩篇//而那個人偽裝地把門窗掩上/書寫著一部玩偶遊戲書/不理會窗外那些雜亂的足跡//白石州終於跌落更深的夜色中/如一口井藏著舊年的蛙聲/時間如下垂的綆,旋轉的轆轤/把那個人從井中吊起來」。這首詩有劇場的藝術效果。在新詩裏較為少見。「那個人」在西洋文論裏,常被解讀為作者本人。更為合理的說法是「敍述者之我」,即詩人以一個敍述者的身分,成就作者經驗與藝術構思的結合,並不等同於現實世界裏的詩人。那個人走過白石洲的夜色,回到房間,關門掩窗在陽臺上寫作,最後在深沉的夜裏,尋回一個已死卻是真實的自己。詩饒具深意,人常茫然不自知,寫詩是尋回真實的自己的一個良方善策。

時日輾轉,白石洲的風物在變改,商戶多了,市面更形熱鬧,熙熙攘攘,灣畔百貨一再更新,貨品堆積如山。我因為家庭生變,無暇兼顧,把房間租出去。自此以後,便很少在白石洲過夜。有時經深南大道往東莞,路過白石洲時,不免一再回頭,眺望沙河路上最盡處的煙火。2016年寫下了〈白石洲的隔夜〉:「這個老舊片區有新鮮的煙火/路口那間超市傍晚時/把餘下的海陸封存,不隔夜/我卻把隔夜的時光幽禁在房間/祥祺花園在微弱的燈火下/如彩虹堡壘,築於夢土/紅耳鵯離開大葉紫薇,那隻灰黑的流浪貓,藏匿於水錶下/後門路旁的花棚,橙黃色的/炮仗花銷盡這個深春/群樓外的深南大道開通了/這裏的地鐵口。從此白石洲/便成為一個隱喻,如隔夜的/舟子,繫於此,一個城市浪遊者」。紅耳鵯是陽臺外大葉紫薇的常客,早上鳥鳴聲與陽光同時降臨,有了聲與光,酣夢便醒。昨夜乃成了隔夜。

未曾間斷地寫作,讓一所房子永存於文字中。這個房子被稱為「沉思房子」,這裏的時光常讓我思考一切疑惑的,而最終仍然尋不出答案來,一切卻逐漸誕生了雛型,包括詩。而漸漸白石洲於生命裏成了一個「象徵」。我是把房子變賣,房產證被收回,新的主人將入住,我抽身退場,然生命的象徵是不能售賣的,它將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昨夜終於完完全全成為隔夜。傍晚在回程的火車上,我沉默地看著窗外的風景,想到生命的驛站一個一個地後退,而卻茫然不知前方何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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