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影筆記: 《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》

「當你握住鐵鎚,所有事物都看似釘子。」恐怕我對心理學的半桶水認識,也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對此齣電影的評價。故事大綱是關於一個校園殺人狂青年Kevin的成長。電影以其母親Eva的角度敘述,談論這段失效多年的母子關係,以及其悲劇發生後的心路歷程。

先此聲明,電影基本上只著墨於Kevin的家庭生活,我們的觀賞情感亦不免受到導演的拍攝手法左右,以致任何對角色的心理分析都是不全面的。而且,這類intellectual exercise欠缺嚴謹的推證過程,讀者要小心妄下結論,混淆causation和correlation。

電影中這雙母子,幾乎自出生以來就陷於敵對矛盾。Kevin顯然是一個difficult child,他的temperament屬於難處理的一類,這些嬰兒經常哭鬧,不容易哄笑,彷彿永遠都餵不飽穿不暖。Eva有否患上產後抑鬱症,我們不夠資訊去斷定,但是她多番在兒子面前強顏歡笑,看得出她初為人母的心力交瘁。她由獨當一面的旅遊作家卸妝變成全職「師奶」,卻得不到丈夫的支持或分擔,難怪情感上無法投入motherhood。我推斷這是導致情況一發不可收拾的根本原因。

Kleinian學派認為,嬰孩的內在世界是一團混沌,母親的角色是要接收嬰孩的投射,處理及消化其正反攙雜的情緒,然後將容易吸收的內容回應給他。某程度上,理論表達的是,母親是幫助嬰兒認識世界的渠道、是自身的延伸,他離開了母腹但臍帶仍未被剪斷。可以說,Kevin對世界的敵意,跟他未能從父母身上取得安全感,建立不到穩健的依附有不少聯繫。

片中不少具張力的廣角鏡頭,展現二人的微細角力,甚至可以當作課程教材。懂得走路的Kevin到處弄髒家中的角落,時刻挑釁母親的情緒。其中一幕,Eva剛為Kevin更換尿布,殊不知他轉眼又「谷便便」,故意刁難她。佛洛伊德形容Anal phase是嬰孩與成人世界的權力鬥爭,電影以再赤裸不過的方式呈現了。沉不住氣的Eva卻竟然在兒子身上act out了,錯手造成他的前臂骨折。令人心寒的是,Kevin沒有在父親面前告發她,而是選擇用傷患勒索母親的情緒, 而Eva竟也買他的帳,從此對他更加言聽計從,完全失去約束孩子的威信。多年後探監,兒子會再次撫摸手臂上的疤痕,然後告訴親母「這是你幹過最誠實的事情」。

其中一個討論焦點,容易落到Kevin是否有「反社會人格」上。由於我們只看到他在家的模樣,嚴格上無法就此斷言;加上,診斷標籤成立與否,對理解情節沒有太大意義,拙文也就不贅了。

為甚麼Kevin沒有把母親也殺掉?我認為答案在於,他在血腥現場臉帶榮光地登上警車後,驀然回首,向母親投以的眼神。那裡面是一個期盼獲得肯定的小男孩。就跟十多年前在牆壁上塗鴉一片的時候如出一轍。他對Eva的感覺充滿ambivalence:站在母親出版新書的大型海報前,他思考這位顯赫的成功女性,為何跟家中軟弱得可憐的模樣截然相反?可能他因此產生了對母親的敬佩和嫉妒,但同時極度渴望成為她精彩人生的其中一部分。

作品另一個主題是Eva的悔疚和贖罪。蕃茄節染滿街頭的紅,呼應著牆上的紅油漆,強烈的視覺語言,令人聯想到她手上沾染了Kevin遺下的血孽。如今,她要跪著洗刷油跡,如同當年跪著執拾小兒子的食物碎屑。但當她將矛頭一力扛上自己身上,社會卻無視她也是受害人;直到最後,導演才揭曉原來她的丈夫和女兒都被兒子殺害了,這份創傷的深度,將觀眾擲進卡繆式的提問:誰該為了甚麼負責?我們能接受世上沒有完美的victim或完美的perpetrator嗎?

然而,Eva的guilt是空泛而沒有對象的。她明顯沉浸在沉重哀傷之中,面對千夫所指也無力辯解或迴避;但她自責嗎?抑或她的Apathy只是再一次的逃避?劇終一幕,探望被囚兩年、即將被派送到更森嚴的牢房的兒子時,她起初還調侃他在庭上怎樣胡扯藉口求情,而Kevin的答覆是「你似乎不太清楚那(牢獄)是甚麼地方」。她於是問,我想知道到底你為甚麼這樣做。他望著彼岸的親母,吐出了一句:「我曾經知道,但現在我不太清楚了。」也許他想Eva感受他的痛苦,又或者更簡單地,只望成為她眼中的一盞光。

生命的遺憾是,領悟總是來得後知後覺,時間快要結束,雙方才願意卸下弄虛作假的攻防。在互相為對方築成的兩個地獄交會之際,一個擁抱就好比池魚的相濡以沫,苟延殘喘的一瓢飲,然後繼續各自孤獨的修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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