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的閃亮.海的饋贈

~夜的閃亮~

沒有清白月光星光的夜晚有時並不寂寞,如果八月仲夏時分,你跑去大埔滘三椏村,就會看看一點一點,四處出沒,飄忽的光芒,蒼白或黃色的閃耀,一眨一眨、從草叢或樹梢、矮灌,左右徘徘徊徊,上上下下,去而復返,照亮了深邃茫茫的黑暗。

出現這處地方的螢火蟲學名為黃緣螢,胸背板為橙黃色,因其幼蟲是水棲性,這是牠們求偶最甜蜜的時光,牠在空中飛翔,或在林間提著熒熒的火幽幽地巡邏,點燃了流轉的夜,沒有疆界的夜,並不是憂鬱的光芒,而是惺忪的媚眼,一秒鐘眨爍三次,只求異性垂盼,迷惑的夢幻,祈求彼此矜貴迷情的一瞥,是一種陰陽無可奈何的魔咒。沒有人類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雅麗,而是自然生理帶著薔薇盛開的氣味作出誘惑,然後合體振翅高飛,這時在盲目的月下,快樂而浪漫。

除了大埔滘外,還有新界北區位於船灣淡水湖東北方的烏蛟騰、大帽山郊野公園以及粉嶺沙螺洞。溪流旁、枯草堆、棄置殘屋和荒地是螢火蟲的棲息地,牠們喜歡離地三公尺飛行,打著亮閃閃的「摩斯密碼」,配合隱隱約約魈魅的樹影,蛙叫蛩吟,點綴沉沉萬籟和無聊的夜空。

記得約摸五六歲小時候,住在粉嶺的安樂村的三伯父別墅。最愛夏夜在花園捕捉螢火蟲,然後放進蚊帳內,欣賞牠們上下飛舞,如夢如幻的閃閃點點,是詩畫特別的境界,可惜最好的童年童真,已一去永不復返。

~海的饋贈~

香港九龍和新界,不但擁有許多與生俱來的港岸線港口,更展示非凡美麗的島嶼,我們幸運地成長和生活在此片土地上,與大海為鄰,早晨夕昏,可以看太陽升沉,如果走近海灘,看遙遠的天際,彩雲變幻,呼吸新鮮悠悠的空氣,聽忽悠荒涼的風聲,吹濶了大海的胸襟,高低起伏,百川滙合,滾滾的浪濤,肆恣顛簸的漩渦,然後潮起汐落,裸露一片黃沙白沙。

這時你最好趁著太陽未曾下山,走上沙灘,不論是西貢的泥涌石灘、赤柱聖士提反灣或是南丫島石排灣和烏溪沙的海星灣,看看紅樹林,天空之鏡拾取各類白色和彩色貝殼,那些空洞洞的耳朵,曾經一生聽了不少海波浪濤,沖刷沙子的聲音,人魚的哀歌;也曾看過陰寒寒的雨天,燈塔的光芒與靜寂,防波堤的遠處,濛濛無盡的水平線,迴盪的水影和時光交錯,濶朗藍天白雲,朝夕陽光粼粼的身影,一切一切,瞬間變面的風景像轉眼繁華消逝,你會感歎大海無情,大海的歎息。

五十多年前,我和妻子到過大嶼山的貝澳,水清沙幼,一條長帶白沙,滿布「沙白」(即文蛤)的殘殼,間雜些紫雲蛤,乾乾扁濶的紫紅色,與粉紅色的鳥尾蛤貝、三角蜆、紅口蜆相映成趣,不過牠們已經死掉,只剩彩艷和一副副珊骨嶙峋,躺埋在沙上。這時的風吹得很緊很急,慢慢撕破天邊的雲,數十隻招潮蟹出現在水窪泥穴,匍匐橫行,牠們吞吐著泡沫,舉起較大的螯,自覺以為很強壯英雄,可以指令浪漲潮退,但這只是初春潮濕的幻夢,其實彼此有彼此的泥濘,有不同不平凹凸的苔石,彼此有彼此的秘密。於是我自然記得台灣六十年代詩人鄭愁予《如霧起時》的詩句:「(前略)你問我航海的事兒,我仰天笑了⋯⋯如霧起時,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,用最細最細的噓息,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。(另一段略)我從海上來,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⋯⋯迎人的編貝,嗔人的晚雲,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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