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尋章發軔
路雅〈信任〉從「猶太人教仔」的故事開始,續以自己和胡玉庭被騙購入六個銻蓋、商會朋友偷換冒牌貨等軼聞,帶出人間百態,頗富趣味。文章後半,路雅轉而談到「不一定被騙者吃虧」,有如下兩段文字:
我就曾向老伴表示,我們不是甚麼有錢人,但也不憂柴米,她喜歡在小檔買生果,囑她別跟那些公公婆婆講價,開價便買不好麼?最好是買貴了十元八塊,能夠讓他們背後開心,不是比減價更有意義嗎?
……
我們不是呃呃騙騙過了大半世麼?原來幸福不僅來自樂施,多留點尊嚴給有需要的窮人,別露出刻意的痕跡,因為除了關懷,真誠與信任;無須演出的必要。
摘出關鍵詞組合,「不憂柴米」、「樂施」、「多留點尊嚴給有需要的窮人」及「別露出刻意的痕跡」皆可與《西京雜記》片段相連,而「講價」、「關懷」等語,則並跟梁實秋散文〈講價〉互聯。
二、韓嫣金彈
《西京雜記》曾載錄富人射出金彈的舊聞:「韓嫣好彈,常以金為丸,所失者日有十餘。長安為之語曰:『苦饑寒,逐金丸。』京師兒童,每聞嫣出彈,輒隨之,望丸之所落,輒拾焉。」 這段落筆法看似客觀,但因跡涉豪奢,記事者可能亦暗含對富人的諷責 。唐代李商隱(約813-約858)徵引此一典故,其〈富平少侯〉所云:「七國三邊未到憂,十三身襲富平侯。不收金彈拋林外,卻惜銀床在井頭」 ,顯然就有譏刺豪門公子之意。可是換個角度,富人任由「饑寒」孩童拾取他丟落一地的金彈,不加計較,其實也跟慷慨施予沾得上邊,是以陸春祥(1961- )《筆記的筆記》在引述《西京雜記》有關段落之後評道:「因為飢寒,所以跑去撿金丸。對韓嫣來說,這也算彈弓以外新的心理安慰吧,給人以施捨,也算積德了。」
路雅在〈信任〉中不肯自承是「以金為丸」的王孫,其「不憂柴米」可謂遜而言之。將〈信任〉和《西京雜記》合起來讀,似乎真可借路雅所云的「樂施」精神,以意逆志,將韓氏王孫「不收金彈」的舉措理解成想要「多留點尊嚴給有需要的窮人」,如是者,即可為陸春祥視作「積德」的韓氏注入更具體的心靈內涵。固然,韓氏未曾「露出刻意」行善的「痕跡」,世人或會從驕縱輕狂評說他「所失者日有十餘」的慷慨,但韓氏若存濟助煢煢之念,毀之譽之,可能便不是他最重要的考慮了。
三、雅舍仁人
梁實秋《雅舍小品》有〈講價〉一文 ,其中綜括出一套砍價秘訣。只不過,他坦言「始終未能運用」所列出的種種法門,如此解釋道:「我怕費工夫,我怕傷和氣,如果我粗脖子紅臉,我身體受傷;如果他粗脖子紅臉,我精神上難過」,最後兩句的意思是見到商家動氣苦惱,雙方關係小小撕裂,心存仁愛之念的梁實秋亦會抱愧。因之,他唯有借「難得糊塗」一語來替自己解嘲。
與此相似,路雅〈信任〉亦主張「關懷」,情願不去「講價」。因為「開價便買」、讓小檔攤的年長店主多賺一點,路雅覺得於己損失無多,於人則歡欣不少,可使賣家「背後開心」,其意義是遠遠超過省下的「十元八塊」的。路雅〈信任〉結尾那句「無需演出的必要」,既可理解為前文「真誠與信任」的衍義,復可對應梁實秋〈講價〉,另指不必按照某套還價秘笈來「演出」,以免「費工夫」、「傷和氣」;而梁實秋引用的「難得糊塗」,正正是路雅所寫的「呃呃騙騙過了大半世」,強調無需在意每次都把利益最大化、賺盡好處。
梁實秋〈講價〉結尾另載一事:
有人傳授給我在街頭雇車的秘訣:街頭孤零零的一輛車,車夫紅光滿面鼓腹而遊的樣子,切莫睬他,如果三五成群鳩形鵠面,你一聲吆喝便會蜂擁而來,競相延攬,車價會特別低廉。在這裡我們發現人性的一面——殘忍。
簡言之,服務供不應求時,價格便會抬高;供過於求時,要價自然大降,尤其當售者處境不佳、急需錢財之際,更是如此。梁實秋洞悉教授「雇車的秘訣」者乘人之危、謀己之利的心態,直接把「講價」上升為「殘忍」的行徑,這是以負面的筆調收束,促人反省「人性」的陰暗。路雅則相反:「原來幸福不僅來自樂施,多留點尊嚴給有需要的窮人,別露出刻意的痕跡,因為除了關懷,真誠與信任;無須演出的必要。」其間「樂施」、「尊嚴」、「關懷」、「真誠」和「信任」等詞連疊而出,期望能在文章末段喚起讀者的正思維。如此看來,路雅雖以「猶太人教仔」開啟全篇,到底還是相信「人性」的光輝臻善——於是乎,篇名的「信任」二字,又可當作路雅信賴人心的腳注。
四、理論歸根
本文從路雅〈信任〉扯到《西京雜記》「韓嫣好彈」及梁實秋的〈講價〉去,看似偶然隨興,其實亦切合法國評論家羅蘭.巴特(Roland Barthes, 1915-1980)的論述:各種訊息、回音和文化語言交織而成就文本,文本與文本間的諸多連繫,正是觸發讀者聯想的催化劑 。
細讀〈信任〉,而能聽見多個文本在時空之流裡的隱然對話,舉一隅而三隅反,接住從虛空躍下的訊息之子,是如同將六個銻蓋合理增值——自由廣闊的聯想全是正貨,華麗轉身,不怕「冒牌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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